别再等来日方长

于丹

在成长过程中,总有些猝不及防的变故让人扼腕喟叹:有时候,没有赶紧完成的心愿,一转眼就来不及了。

刚在大学当班主任时,我不小心把脚崴了,去宣武医院一检查,右踝两根骨头骨折了。

骨科张主任带着医生来检查,对我说:“可以用保守疗法,也可以开刀。用保守疗法可以少受点儿罪,但会有后遗症,关节可能会松动。”

我说:“那可不行,我左腿膝关节受过伤,就仗着这条右腿呢,您还是给我开刀吧。”

他有些诧异:“我很少见到这么主动要求开刀的病人。但是,要开刀得排到下周了。”

我说:“等到下周还得两三天,骨碴儿就不如现在了,争取今天就开吧。”

“那谁签手术同意书?得等你家人来。”

“不用,我自己签字。”

签完字,张主任对医生说:“这姑娘的手术我来做。”

他的手细长而舒展,是我记忆中最漂亮的男人的手。我说:“张主任,您的手不弹钢琴太可惜了。”他笑:“所以我拿手术刀。”

做手术时,麻药有些过量,张主任问:“你还清醒吗?”

“清醒。不信我给你背李白的詩。”

“那就背《静夜思》吧。”

“那怎么行!我背《蜀道难》!”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术后那个星期是张主任值班,他每天来看我,和我闲聊几句。

换药时,我惊讶地发现,刀口没有缝合的痕迹,我问张主任:“这是黏上的吗?”

张主任说:“你这么活泼的一个人,我不能让你有一道难看的疤痕,就用羊肠线给你做了内缝合,伤口好了,线就被人体吸收了。我给你打了两枚钉子,可以让骨头长得像没断过一样。但你一年后要来找我,把钉子取出来。”

等到出院,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他告诉我:“你知道吗,我不是那周值班,我是调的班。那一周,表面上你是我的病人,其实跟你聊天时,你是我的医生,你的乐观也是可以治病的。”

忙忙碌碌间3年过去了,他一直提醒我:“得赶紧把钉子取出来。”有一次他来我家聊天,说:“下次我给你带一棵巴西木,屋里不能没有植物。”

我送他走后,忽然他又推开门,探身进来说了一句:“你这次回来,我就给你取钉子,不然来不及了。”

可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出差,我还寻思:“有什么来不及的,钉子又不会生锈。”

当时,我父亲在宣武医院住院。

4天后,我从南京回来,去医院看爸爸。我和爱人骑着自行车,很远就看见医院门口全是人,根本进不去,我们只好从后门进了医院。

正是吃饭时间,爸爸欲言又止:“我跟你说件事。”妈妈马上打岔:“你赶紧吃饭,孩子刚回来。”后来爸爸又想说话,妈妈说:  “你让孩子歇口气。”

再后来,爸爸没加铺垫,说:“张主任殉职了。”

我蒙了:“您说什么?”

爸爸说:“医院门口都是送他的人。”

我震惊,继而想起他留给我的最后的话:“你这次回来,我就给你取钉子,不然来不及了。”

出了医院,夕阳西下,不远处国华商场门口熙熙攘攘。在交错的车流中,我推着车站在马路中间,痛哭失声,车水马龙都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我一直记得他的手,钢琴家一样的手,这双手,给我做了不留疤痕的缝合。因为他,我家里一直养着巴西木。

就在张主任去世的那4天里,我出差去了南京。在那里,我得知另一个人去世的消息……1993年,我写过一篇报告文学《中国公交忧思录》,为此走访了十几个城市考察当地的公交系统。南京当时是全国公交系统的一个典范,所以我去的第一站是南京。

那是夏天,南京像火炉一样炙热。我找到南京公交总公司,书记是一名复员军人,非常豪爽,晚饭一上桌就拉着我喝酒。两杯下去,我晕乎乎的,总经理耿耿进来了。

儒雅的耿总和我握手:“我叫耿耿。”我趁着酒劲儿开了句玩笑:“耿耿于怀的耿耿吗?”他说:“不,忠心耿耿的耿耿。”

耿总坐下来,拦住了给我敬酒的人们,静静地和我聊天。他说:“明天我陪你去坐公交车。现在,南京市民出门,去任何地方倒两趟车都能到达,而且等车不超过5分钟。”

第二天,我和耿总在新街口开始坐公交车。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说起自己和父亲最喜欢陶渊明,那一刻,周围似乎安静清凉了许多。

我们也去过一些很安静的地方,我问耿总:“‘潮打空城寂寞回的那段石头城墙在哪里?”耿总就带着我到处寻找,最后找到了,那一段石头墙比千年之前更寂寞。

耿总还带我去了好些有名的和无名的古迹,每走过一座城或者一座楼,他都念叨着历史、文学的典故。那个盛夏,在一位长者的引领下,六朝古都的沧海桑田清晰地与我青春的记忆结缘。

按计划,我应该在南京采访两天,结果却待了将近一个星期。我向耿总道别:“必须走了,要不然采访行程全耽误了。”耿总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带你去,南唐二主陵,很近。”

我从“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女时代就爱抄李后主的词,但实在没时间,只好与耿总相约:下次直接去看南唐二主陵。那年春节,他打电话拜年:“南唐二主陵还没看呢,今年咱们一定去。”

张主任去世的那几天,我出差去南京,一到宾馆就往公交公司总机打电话,找耿总。

总机姑娘说:“耿总不在了。”

“耿总去哪儿了?”

她接得很快:“耿总去世了。”

我呆住了:“怎么会?!春节他还跟我通过电话呢!”

对方说:“他刚走一个星期,肺癌。”

直到现在,我都没去过南唐二主陵。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来日方长,就如同嵇康在死前感慨:袁孝尼一直想学习《广陵散》,我以为来日方长,执意不肯教他,而今我这一走,《广陵散》从此绝矣。

生命来来往往,我们以为很牢靠的事情,在无常中可能一瞬间就永远消逝了;有些心愿一旦错过,可能就永远无法实现。

什么才是真的拥有?一念既起,拼尽心力当下完成,那一刻,才算是真正实在的拥有。

童年情事

帕特里克·聚斯金德

我们班上有个叫卡罗莉娜·屈克尔曼的女孩。她有一双黑黑的眼睛,两道黑黑的眉毛,一头深褐色的秀发,前额右上方戴了一枚发夹,后颈上和耳垂与脖子之间的皮肤上竖着一层细细的茸毛。阳光会给茸毛抹上一层光泽,而微风则会时而让它们悄悄地颤动。她笑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动听的沙哑嗓音,而且脖子伸得老长,头往后仰,脸上乐开了花,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我本来可以经常看这张脸,而且只要有可能我就会盯着她看,不管是在课堂上还是在休息的时候;不过我只敢偷偷地瞧,以防被别人察觉,也不能让卡罗莉娜发现,因为我是个挺害羞的孩子。

可在梦里我就不那么害羞了。我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森林,和她一块儿爬上大树,跟她肩并肩地坐在树枝上,面对面地说着话,我给她讲故事。她常被我逗得直乐,笑得头仰眼眯,这时候我就跟她耳鬓厮磨,对着她长了茸毛的地方哈气。这种梦我一星期要做好几回,都是些好梦,对此我无可抱怨。可令人遗憾的地方也恰恰在于它们不过是梦而已,和所有的梦一样,它们无法真正满足人的情感。我曾计划使出浑身解数,以求能有一次,甚至仅仅就那么一次机会,真的和卡罗莉娜待在一起,朝她的脖颈或其他什么部位哈气……可遗憾的是实现这一愿望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卡罗莉娜和班里大多数孩子一样都住在上湖地区,而我却是唯一住在下湖地区的学生。我们俩放学回家的路才出校门就分开了,两条道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延伸下山、穿越草地、经过森林,在它们尚未消失在森林之中就已经拉开了很远的距离,以致我都没法再从那帮同学中认出卡罗莉娜的身影,只是偶尔还能听见她那传过来的笑声。

然而有一天——那是一个星期六——奇迹出现了。课间休息时,卡罗莉娜朝我跑来,她在我面前停下,靠得很近地对我说:“喂,你总是一个人回家吗?”

我回答:“是呀。”

“那好吧,星期一那天我跟你一块儿走……”

接下来她还做了一番解释,说她妈妈有一位朋友住在下湖地区,她妈妈要到这位朋友的家去接她,然后她要和她妈妈,或者和她妈妈的朋友,或者和她妈妈加上她妈妈的朋友一起……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卡罗莉娜当时都说了些什么,我想我当场就忘了,在她说的时候我就忘了,因为我完全被“星期一那天我跟你一块儿走!”这句话弄得目瞪口呆、神魂颠倒了,以至于除了这句美妙的“星期一那天我跟你一块儿走!”之外,根本听不见或者说不想听见别的什么话。

在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甚至整个周末,我的耳边一直回响着这句话。她的声音是那样地动听——瞧我,真是不会说话!应该说比我迄今为止从格林兄弟那儿读到的所有故事都要动听,就连《青蛙王子》里小公主那可以从她的小金盘里吃东西,还可以在她的小床上睡觉的许诺都为之逊色;而我掐着手指头算日子,比那嘴里念“今天我烤饼,明天我煎肉,后天我就把王后的孩子接走”的小矮人还急不可耐;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交好运的汉斯、快活大哥和金山国王三位一体了……

“星期一那天我跟你一块儿走!”——我开始忙活起来。星期六和星期日我一直在林子里转悠,想找一条合适的路线,因为一开始我就拿定主意要和卡罗莉娜另辟蹊径,好让她认识一下我最秘密的通道,欣赏到我隐藏得最好的景色。通往上湖的路将会因为我——应该说是我们——在携手并肩共赴下湖的途中所看见的美丽景物,而在卡罗莉娜的记忆里黯然失色。

权衡了好久,我才选定了这样一条路线:一过林子就离开大路向右拐,穿过一条狭路到达一片枞树育林区,再从那儿越过苔藓地带进入阔叶林,然后顺着陡峭的山脉来到湖边。这条路线连着不少于六个我要领卡罗莉娜参观并为其作专业讲解、评论的景观胜地。具体有这样六大处吧。

1.一个发电厂的变电室,位置差不多在大路边上,里面常传出一种嗡嗡声,入口处的門上挂着一块黄色的牌子,上面有一个红色的闪电图案和一条警示语:“小心高压!危险!”

2.一片由七株覆盆子组成的果实累累的灌木丛。

3.一个喂养狍子的饲料槽,眼下里面还没有干草,却放着一块供动物舔食的盐石。

4.一棵据说是一个老纳粹分子上吊自杀的树。

5.一个高约一米、直径达一点五米的蚂蚁窝。

6.最后,作为此行的终点,同时也是高潮——一株神奇的老山毛榉,我打算和卡罗莉娜一块儿爬上去,好站在十米高的一根结实的枝杈上,放眼湖光山色,向她弯下身子,朝她脖子上哈气。

我从橱柜里偷了些饼干,从冰箱里拿了一杯酸奶,又从地下储藏室里取了两个苹果和一瓶黑莓汁。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我用一个鞋盒装起来,并在星期天下午藏到那棵山毛榉的树杈上,这样我们就有了干粮。晚上躺在床上,我想好了两个让卡罗莉娜开心、逗她发笑的故事,一个在路上讲,另一个等我们上了树再讲。我还开了一次灯,从床头柜的抽屉中找出一把螺丝刀,把它插进我的双肩背包里,以便在分手时作为我最宝贵的财产之一送给她留念。回到床上后,我温习了一遍那两个故事,脑子里把预定好的程序又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并且反复琢磨了从景点1到景点6的路线,以及我赠送螺丝刀的地点和时间,同时再次回忆了一下现在已经在森林中的树杈上期待着我们到来的鞋盒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哪次幽会让我做过如此精心的准备!最后,我终于迷迷糊糊地打上了盹儿,耳边还一直回响着那充满柔情蜜意的话语:“星期一那天我跟你一块儿走……星期一那天我跟你一块儿走……”

星期一是个大晴天,阳光和煦,碧空如洗。林子里黑鹂鸟呖呖地欢唱,啄木鸟笃笃地啄着木头,使得周围回音四起。在上学的路上我才想起来,自己在做准备时完全没有考虑到,要是天气不好的话我和卡罗莉娜该怎么办。这条从1号景点通往6号景点的路如果遇着下雨天气或狂风天气非变得一塌糊涂不可:那覆盆子灌木会成一堆乱树丛,蚁巢将不堪入目,沼泽地泥泞无比,山毛榉滑得难以攀登,还有那被风吹落到地上、受潮泡软了的鞋盒。我十分兴奋地沉浸在“幸灾乐祸”的幻想之中,这种遐想使人体验到当担忧已成为多余时所特有的甜蜜滋味,给人一种近乎大获全胜的幸福感:我一丁点儿都没考虑老天爷,倒是老天爷亲自来关心我了!我不仅今天可以和卡罗莉娜·屈克尔曼在一起,而且我还得到了今年最美的一天这样的额外恩赐!我真是个幸运儿!连亲爱的上帝都垂青我!不过我想:现在切不可得意忘形,以免乐极生悲,就跟许多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让已经十拿九稳的好事毁于一旦!

我加快了脚步,心想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迟到。在课堂上我的表现从来没像这样规矩过,以至于老师都抓不到半点把我留下来的把柄。我老实温顺、聚精会神、乖巧听话、积极上进,像个百里挑一的好学生。不过我连一眼也没有朝卡罗莉娜那边瞟,一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我给自己下了禁令,就好像迷信似的,觉得太早去看卡罗莉娜,末了反倒会失去她……放学时我才知道,所有的女生还得再留一个钟头,是因为什么事,我现在已记不清楚了,也许是要上手工课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我们男孩子都放学了。我对这一意外事件并没感到悲伤,恰恰相反,我倒觉得这是一次自己必须经受,而且也一定能够通过的附加考验。何况这一插曲还赋予我期盼已久的与卡罗莉娜单独相处的非凡的神圣感:我们将要相互渴想整整一个小时!

我在上湖和下湖的分岔路口等着,那儿离校门不到二十米远。分岔口处有一块石头突出地面,这是一种冰川漂砾,即一块巨型碎岩的光滑表面。石头的中间有一个印痕分明的马蹄形小坑,相传老早以前,附近的农民修教堂时惹恼了魔鬼,他愤怒之下一跺脚,踩出了这么个窝窝。我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用手指往外弹那魔鬼脚印里淤积的雨水来消磨时间。太阳暖洋洋地晒在背上,天空依然是蔚蓝如洗。我坐下等着、弹着,心里悠闲自得,浑身上下无比惬意。

过了一会儿,女生终于出来了,呼啦一大群从我的身边涌过,走在最后面的就是她。我站起身,她朝我跑过来,一头褐发随风飘荡,头发上的那枚发夹上下跳动,身上那条柠檬黄的连衣裙格外醒目。我向她伸出手,她在我的面前停下,离我那么近,就跟上次课间休息时一样。我真想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最好是立刻拥抱她,给她脸的正中央来个响吻!卡罗莉娜问道:“喂!你等我来着?”

“对啊!”我回答。

“哎,跟你说,我今天不跟你一块儿走了。我妈的朋友病了,所以妈妈不去她那儿了。我妈说……”

接下来的一长串杂乱无章的解释我根本就没再细听,更不用说记住了。因为当时我只觉得脑子里莫名其妙地一片空白,两条腿一阵发软,至今唯一还能想起来的就是,卡罗莉娜说完之后,猛地一转身就带着她那片柠檬黄朝上湖方向跑去了。她跑得飞快,以便还能赶上那帮女孩子。

我下了山,往家走去。我的脚步肯定很慢,因为走到林子边后,我有点机械地眺望远处通往上湖的大路时,路上已经连个人影都没有了。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回头瞟了一眼学校所在的那座山的轮廓——自己刚才就是从那上面下来的。太阳懒洋洋地照在草地上,没有一丝风,四周的景物仿佛凝固了一般。

四大名著,中国人的四种修行

四大名著的内涵,是博大而丰盛的,不同的人可以从中读出不同的体悟。但无论如何,它们写的是人,进一步是人生,更进一步便是中国人的人生。

人生是需要去完成的,那么我们便可以说,四大名著正是中国人的四种修行。

红楼的主题是情,三国的主题是争,水浒的主题是义,西游的主题是悟而要抵达或者超越它们,就构成了这种修行中,所要突破和跨越的四道关卡。过不去,就是平庸;过得去,便是超然。

读红楼,过情关。问世间情为何物?

《红楼梦》一书的一开始,曹公便借空空道人之口,说出了此书的主旨:大旨谈情。情之一字,最是迷乱人,有人读罢全书也未必晓得,有人过完一生也未必明白。人之为人,本是有情。情,有时是最美好的事,有时也是最磨人的事。男女之间如此,人与人之间莫不如此。因为情字的内涵太过丰蕴,它是爱情亲情友情,也是纵情痴情,还是人情世情。而这些,正是红楼一梦中的情天恨海。

红楼一书最为动人的,毫无疑问是爱情。这是一个最为永恒却又平常的主题,曹公却写出了无尽的意味。宝黛的爱情无疑是最为拨人心弦的,其中有美好,也有烦恼;有希望,也有失望;有生死不离的心,却避不开生离死别的命。千般滋味,万种纠结,恰如人生。一别之后,繁华落尽,了无痕迹,又恰如一梦。况且还有宝黛有缘无份之外,宝钗与宝玉的有份无缘,宝玉与妙玉、袭人等女子的无缘无份,以及红楼一梦中其他人的爱恨纠葛。

多少酸甜苦辣,如秋水般流之不尽。红楼是一场梦,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由情入手,以情为重,曹公写尽了大家族的荣辱兴衰,最后终归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回头看怎会不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曹公经历了这一切,领悟到最深处,那么我们呢?因为是一梦,所以须看破、放下,这或者才是红楼的真正主题。但这对于我们普通人,或许太高了。

但至少,我们还可以学着像红楼这场大梦中的情种们,学着深情一些,如今这个时代人心恰恰不够暖,情意恰恰不够浓。这样,至少人生还能多一些美好和回味,少一些平庸与乏味。这就像竹林七贤中的王戎所说的: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读三国,过争关。人到底争个什么?

林俊杰的歌曲《曹操》的歌词说:不是英雄,不读三国。若是英雄,怎么能不懂寂寞……用阴谋阳谋,明说暗夺的摸。东汉末年分三国,烽火连天不休。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谁来煮酒。尔虞我诈是三国,说不清对与错。纷纷扰扰千百年以后,一切又从头。写的真是好。写得更好也更为人知的,是明代大学问家杨慎的那首《临江仙》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首词被用于老版《三国演义》电视剧的主题曲,最是恰当。

这一首歌一阙词,说出了太多。告诉我们三国是一部英雄之书,它的关键词,是阴谋阳谋、尔虞我诈、乱世、寂寞……归结为一个字,就是“争”。而多少英雄豪情、横刀立马,在当世却总是寂寞,在后世却只是转头成空,最终不过落得一场谈资。那么我们便不禁要问,人,到底争个什么?曹操一世枭雄,一世功业在身后也终被老谋深算、隐忍等待的司马懿家族窃取。刘备从草莽之中崛起,争得三足鼎立中一方诸侯,最终也不得不在白帝城托孤中,抱着巨大的遗憾悲怆离世。诸葛孔明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一力孤擎蜀汉,七次北上伐魏,终究也不过一场秋风五丈原的凄凉。关羽张飞豪气干云、义薄云天,最终也都落得兵败身死、身首两处的下场……

是啊,人到底争个什么?如果人人觉悟,天下也就没有争这回事了;如果人人不争,也就天下太平了。这可能就是三国最深邃的命题。只可惜,每个人不争一争,不看够了、历遍了世间争斗及背后的成亡祸福,是不会觉悟的。人生就是这样,很多道理早就知道,但却非要在经历后才能明白。既然如此,三国的故事对我们也不是没用,这用也不是看一场你争我夺的热闹,人们还可以从中学到些权谋之术,激荡起一腔豪情。这样你就能更好地去争,然后便能更早地觉悟。如今人们都爱争,那就由着他们争去吧。说到最后,也只能是如此。

读水浒,过利关。我们的仗义去哪了?

水浒中有一个东西,是永远不会褪色的,那也是最重要的一处,便是仗义。有些人不屑地以为,水浒108人只是杀人放火的流氓无赖,却不去看有一件事才是真正可惜、可悲,便是仗义这东西,已经越来越稀缺了。品德没了是可以培养的,品格没了,就只能是一种退化。

什么是仗义?仗义就是鲁智深看不得萍水相逢的父女被人欺负,怒而拳打镇关西;看到朋友林冲被冤枉落难,便义无反顾地大闹野猪林。仗义就是武松在朋友被欺凌后,快活林里醉打蒋门神;即使早有退隐之心,也要为了兄弟情义而坚持到征方腊的最后,哪怕因此断掉一臂。仗义就是黑旋风李逵为救宋江,只身江州劫法场;以为是宋江抢了酒家的女儿,即使那是大哥也要大闹梁山忠义堂……

他们看不得不平,肠子直得厉害,热得烫人。他们做得到如此,是因为他们的心因为纯粹而坦荡,因为坦荡而磊落,因为磊落而光明,因为光明而嫉恶如仇,于是才有了发之于外的那一场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有这些,背后其实只是两个字——情义。而反面也同样是两个字,利益。当下社会与水浒梁山、我们与梁山好汉们的距离,也许正是“情义”和“利益”之间的距离。

利益二字,底下还藏着两个字——自私,上面还顶着两个字——现实,合起来又是两个字——冷漠。

而这些,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病。说白了,缺了人情味儿。是的,人们称梁山之人叫好汉,电视剧水浒的主题曲也叫《好汉歌》。这种人不该绝种,这首歌也不该成为绝唱。佛家有言:《楞严》不灭,佛法不灭。我们也只能期待,只要水浒还在,仗义的种子就可以一代代播种、生根、发芽。

读西游,过欲关。觉悟还是执迷不悟?

清代张潮的《幽梦影》里说:《西游记》是一部“悟书”。是的,这本是一个佛家的故事,出自一个取经的典故。它的主角,名字就叫“悟空”。这一悟,就过去了九九八十一难。这只猴子,谱写的却是人之生。西游里是一条取经之路,我们的人生,则是一场觉悟之旅。很少人会去想,人生从何处开始,又要到哪里去?西游却已经说了。孙悟空是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的弟子,而“斜月三星洞”五个字合起来,恰是一个“心”字。心,正是人生开始的地方。佛家讲人有“五毒”心:贪、嗔、痴、慢、疑。取经的师徒五人,恰如人的这五种心魔。

总是误会孙悟空的唐三藏,自然就是“疑”;骄傲不羁的孙猴子,当然就是傲慢的“慢”;好吃懒做、贪恋女色的猪八戒,毫无疑问就是“贪”;曾在流沙河吃人、脖子上挂骷髅项链的沙和尚,难保心底没有一份“嗔”;默默无闻、执著向前的白龙马,多么像是“痴”。而破除与圆满之路,就在八十一难的历练里,人生正是如此。西游中的人生滋味,又何止这些。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却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心,这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现实,也是人生中那些逃不开的宿命。

七十二变是一种本事,而人活世间也不得不有各种的身份和面孔。老君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烧出了火眼金睛,人的世事洞明,也从来离不开时间里的锻造锤炼。真假美猴王最耐人寻味——人最难战胜的就是自己,最该用心的也是自己……懂了这些,心中的不甘就可以少一些,心底的清明就可以多一些。孙猴子脑袋上有一只金箍,那是他虚妄之心的隐喻,正是因为不能自我收敛,才惹得这外来的约束。

我们每个人其实也都有,同样是心中的执念和涌动的欲望。正是这些劳什子困住了我们,只有除去了才能得自在。欲望因执念而生,执念因欲望而固。有人看到了,所以求觉醒;有人看不到,于是执迷不悟。当今时代,前者太少,后者太多。而到灵山的距离,恰好是十万八千里,本是孙悟空一个筋斗就能到的,正如迷与悟,就在一念之间。

四种修行,道尽人生。四大名著,是中国人的四种修行,也是人生之修行的一个完整路径。它告诉我们,过得去情天恨海,参得透世间争斗,斩得断利欲熏心,越得过欲望执念,才抵达得了人生光明通达、自在宁静的终处。这个地方,佛家称之为彼岸。

打铁没样,边打边像

张君燕

董养性是明代著名的学者,他少时家贫,尚不得温饱,自然无钱读书。村子里有一位长者觉得董养性天资聪慧,是个可塑之才,就劝他不要荒废时日,要想办法读书学习。他却摇头道:“现在我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我得先做好规划,再一步一步来实施。”可是,董养性那时的见识和能力都很有限,哪能做得出什么规划呢?于是,大好时光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了。

一天,长者看到董养性在街上闲逛,对他招了招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闲得无聊的董养性欣然应允,在长者的带领下来到一家打铁铺。铺子里摆放着各种打好的农具和生活用品,其中不乏一些精美的器物。董养性忍不住连连赞叹,看了半天,他跃跃欲试地问工匠:“有步骤说明吗?我想试试。”看打铁匠一脸疑惑,他接着解释道,“就是说这些器物是如何打成的?我想照着你的标准试一下。”打铁匠连连摆手,告诉董养性:“打铁没样,边打边像。”

董养性听后十分惊讶:“‘没样的话,如何下手呢?”打铁匠笑了笑,给董养性做了个演示。从炉火中取出铁料后,他拎着大锤敲起来,下锤的时候,有时下手轻,有时下手重,且击打的位置也不固定,都是根据打铁匠的目测随心而动。可打着打着,原本坚硬的方块铁料就变成了种田需要的锄具。

“打铁没有标准,更没有规划,需要的是在过程中根据情况不断调整力度和位置。世事多是如此,不需要考虑太多,也不需要做出精确的规划。比如做学问,只有开始做了,才能在不断地实践中,修正自己的认知,最终把学问做好。如果不开始行动,规划再多都是零。”长者意味深长地对董养性说。董养性顿时如醍醐灌顶,四處向人借书学习,沉浸其中,不觉日夜,终成一代大儒。

如何判断自己没出息

罗振宇

德国心理治疗师海灵格说过一句很有见地的话:“受苦比解决问题来得容易,承受不幸比享受幸福来得简单。”

人在受苦的时候,看似陷入了人生的低谷,其实不然。受苦的感覺反映受苦的人找到了痛苦的外在原因,这也恰恰给他们卸下解决问题的责任给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从此,他们只是一味地怨天尤人,却不怪自己。顺应这种状态和专注地解决问题相比,哪个更容易?

同样,承受不幸的人只要做到逆来顺受,就不需要再做任何努力了。但是人要想享受幸福,就需要在各种因素之间小心翼翼地努力保持平衡,这种情况当然更难。

美团网的创始人王兴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多数人为了逃避真正的思考,愿意做任何事情。”

的确,我一旦感觉自己在受苦、在承受不幸,而不是在思考时,基本就可以判定这一刻的我很没出息。

鹪鹩还在唱歌

帕梅拉·R.布莱恩  静物(日)小仓游龜

沉闷、多雨的春天,尽管并不太冷,阵阵寒意却袭上心头。春雨连绵无尽,我的心情逐渐陷入黯淡,开始被天气支配。

又是一个雨天。我做完零活儿,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温暖的房子。忽然,一阵清脆、嘹亮的声音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飘进我的耳朵。我从后门跑进屋中躲雨,然后,转身向纱门外张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当我静听的时候,那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的眼睛聚焦于不远处的丁香丛。时值丁香花盛开,在大团氤氲的紫色中,很容易辨认出一只站在细枝上的小鹪鹩。它将自己的巢筑在空番茄汁瓶中,那是我妈妈多年前挂在丁香枝上的。风将鹪鹩的房子吹得摇摇晃晃,雨下得越发紧了。鹪鹩用小爪子紧紧抓住细枝,仰着头,对着天空忘情地歌唱。尽管它的巢摇摇欲坠,它仍然在唱歌。

也许我们可以从鸟的身上学到许多。向它们学一学怎么筑巢、怎么喂养幼子,以及怎么对命运歌唱。鸟不要求更好的巢。它们不抱怨自己的遭际、命运,只是平静地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并且尽最大的努力用生命创造一些美好的东西。

风、雨和生命的风暴同样地光顾人与鸟。当你的世界摇晃时,请抬起头,记得鹪鹩还在唱歌!

无须忧虑吃什么,无须忧虑穿什么。因为,生命胜于食物,身体胜于衣裳。

从“厉害了,我的国”到“辉煌中国的圆梦工程”

日月如梳,时间总是按照它的规律悄然转,但也总能定格下那些重要的历史瞬间。2012年,在第一届中央的政治局常委记者见面会上,总书记庄严的说:我代表中央领导机构成员衷心感谢全党同志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一定不负重托,不辱使命,努力向历史,向人民交一份合格的答卷。五年过去了,13亿中国人民,收到了这样一份答卷。

党的十八大以来的五年,是党和国家发展进程中很不平凡的五年。五年来,党中央把握世界和当代中国的发展大势,顺应实践要求和人民愿望,推出一系列重大战略举措,出台一系列重大方针政策,推进一系列重大工作,解决了许多长期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难题,过去想办而没有办成的大事。这是砥砺奋进的五年,也是真抓实干的五年。这也是取得历史性巨大成就的五年。

中国人民有了更多的获得感、安全感,幸福感和自豪感。中华民族实现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历史性飞跃。孙中山先生毕生奋斗就是期盼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富强的国家”、“世界上顶安乐的国家”,中国人民成为“世界上顶幸福人民。”今天我们可以告慰中山先生的是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中华民族复兴的目标,比任何时期都更有信心,有能力实现这全目标。

这五年,中国桥、中国路,中国车、中国港、中国网无不都做为一个奇迹托起了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辉煌中国的圆梦工程。

振华30是中国最大的起重船,中国自主建造。这个长度超过292米,宽度58米,排水量接近25万吨的庞然大物,超过了全世界的所有现役航空母舰。正在完成一项世界瞩目的工程:港珠澳大桥最终接头安装。港珠澳大桥是目前世界上最长的跨海大桥。对于这个东方大国来说,这55里连接的是未来世界经济版图上又一个闪耀的经济增长极。这是一次中国实力的集中展示。过去干什么工程是有什么装备,设计什么样的方案。现在是想怎么干,我们国家都有能力干成。各行各业如果都去做梦,实现一个梦的时候,这个国家就会无比强大。跨江大桥,打通了一个个断点,让中国经济血脉更加畅通。北盘江大桥,世界第一高桥。相当于200层楼高,它连接起黔川滇三省交界最后一个公路断点。

一个国家如果能拥有了一张由钢轨连接而成的经济网络,它所蕴含的能量能够为经济腾飞源源不断地注入动力。兰渝铁路的建设构想,是一百年前就出现在孙中山的《建国方略》中。从兰州到重庆850公里,不仅要翻越海拔3000米的秦岭,而且沿途地质情况之复杂,堪称中国铁路建设史之最。没有足够的技术实力,这条铁路就只能停留于想像。但现在用了226座隧道,396座桥实现穿越。胡麻岭隧道,被视为鬼门关。不到14公里的隧道,一挖就是8年。涌泥回流,在泥汤里挖隧道,就这样一寸一寸地艰难推进。一个国家要想创造自己的通途,真正的难题必须靠自己解决。装备、技术、人才,这是创造中国品质、中国速度的实力和底气。

复兴号,中国标准。中国标准的意义就在于每一项核心突破,拉动的都是整个体系的突破。高颜值、高速度、中国高铁在人们的眼里就是中国制造迈向中国创造的漂亮转身。

作为重要的战略支点和枢纽,港口是衡量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重要标志。近五年,中国货物进出口总额事世界的比重,始终位于前两位。作为全求贸易的主角,更加高效的港口和超越以往的港机设备,正牵引着全世界的目光。作为世界上第一大贸易国,这个星球上有近四分之一的贸易额在中国产生。持续增长的吞吐量,要求中国的港口必须再提速。洋山港四期正在建设,他们是最先进的全自动化码头。10台岸桥,30台轨道吊,50辆自动引导运输车。未来,这里的生产控制只需要9个人。码头和堆场,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这些自动导引运输车,会根据地下埋藏的61199根磁钉。感知自己的位子,它们要根据实时装载需要和路况。选择最经济的路线。全球吞吐量最大的十个港口,中国已经包揽了七个。巨轮远航,向海而生。

中国的移动通讯发展,实现了从2G跟随到3G突破、4G同步到5G引领的跨越。面对信息发展潮流,只有抢占制高,才能赢得发展先机。没有信息化就没有现代化,让互联网发展成果融入百姓的笑容。

在最鲜活的生活中,人们触摸到了五年来,一个圆梦工程给中国带来的变化。这些变化坚强、有力、迅猛而又温暖的铸就着这个国家前行的每一个脚步!他们编织起人们走向希望的美好版图。编织起中华民主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向着这铿锵的中国脚步自信、前行!

什么叫想?这才叫想!

古人之情,丰满;今人之情,浅淡!

“想”,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痛苦等待;

“想”,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盛情回报;

“想”,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思慕渴求;

“想”,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遥不可及;

“想”,是“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的朝思暮想;

“想”,是“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的艰难坎坷:

“想”,是“我欲与君绝,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永不衰绝;

“想”,是“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的关切体贴;

“想”,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的生死不渝;

“想”,是“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持之以恒;

“想”,是“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可望不可及;

“想”,是“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的无限哀怨;

“想”,是“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的肝肠寸断;

“想”,是“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的深浓情意;

“想”,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永无休止;

“想”,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恩爱相依

“想”,是“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的清深意切

“想”,是“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的相思无限,怨恨无边;

“想”,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残酷与凄凉

“想”,是“曲罢不知人在否?馀音嘹亮尚飘空”的飘渺优美;

“想”,是“思君如满月,夜夜减凌辉”的消瘦憔悴;

“想”,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一声叹息;

“想”,是“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有安排处”的寂寞寥落;

“想”,是“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的满腹痛楚;

“想”,是“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的紧张兴奋;

“想”,是“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殷勤叮咛;

“想”,是“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坚贞不移;

“想”,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祝愿;

“想”,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欲言又止;

“想”,是“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的绵绵深情;

“想”,是“天涯底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的永无休止;

“想”,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的缠绵痴迷;

“想”,是“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的清柔蜜意;

“想”,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真情考验;

“想”,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欢欣喜悦;

“想”,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剪不断的离愁;

“想”,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无奈惆怅

“想”,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刻骨铭心;

“想”,是“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的矛盾与无奈;

“想”,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深深默契;

“想”,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的依依难舍;

“想”,是“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同甘共苦;

“想”,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彷徨空虚;

“想”,是“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憔悴不堪;

“想”,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失意伤心;

“想”,是“枕前泪共阶前雨,搁个窗儿滴到明”的辗转难眠;

“想”,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痴心期盼;

“想”,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的卿卿我我;

“想”,是“瘦影自怜清水照,卿须恋我我恋卿”的彼此怜惜;

“想”,是“泪弹不尽临窗滴,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的深切惦念。

蓝袍先生

陈忠实

父亲选定我做他的替身去坐馆执教,其实不是临时的举措。在他统领家事以前,爷爷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有意培养我做这个“读耕”人家的“读”的继承人了。只是因为家庭内部变化,才过早地把我推到学馆里去。

读书练字,自不必说了,父亲对我是双倍的严格。尤其是父亲有了告退的想法之后,对我就愈加严厉了。用柳木削成的木板抽打我的手心,原因不过是我把一个字的某一画写得偏离了柳体,或是背书时仅仅停顿了几秒钟。最重要的是,父亲对我进行心理和行为的训练,目标是一个未来先生的楷模。“为人师表!”这是他每一次训导我时的第一句话。

“为人师表——”父亲说,“坐要端正,威严自生。”

我就挺起胸,撑直腰杆,两膝并拢。这样做确实不难,难的是坚持。两个大字没有写完,我的腰部就酸了,两膝也就分开了,冷不防,那柳木板子就拍到我的腰上和腿上。

“为人师表——”父亲说,“走路要稳,不急不慢。头扬得高了显得骄横,低垂则显得萎靡不振。要双目平视,左顾右盼显得轻佻……”

我开始注意自己走路的姿势。

“为人师表——”父亲说,“说话要恰如其分,言之成理。说话要顾及上下左右,不能只图嘴头畅快。出得自己口,要入得旁人耳……”

所有这些训导,对我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人来说,虽然一下子全做到很艰难,但毕竟可以经过长久的磨炼,逐步长进。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父亲对我婚姻选择的武断和粗暴。

对于异性的严格禁忌,从我穿上浑裆裤时就开始了。岂止是“男女授受不亲”,父亲压根儿不许我和村里任何女孩子一块玩耍,不许我听那些大人们闲时说的男女间的酸故事。

可是,在我刚刚十八岁的时候,父親突然决定给我完婚。他认为必须在我坐馆执教之前做完此事,他才放心。一个没有妻室的人进入神圣的学堂坐馆执教,在他看来潜伏着某种危险。

父亲给我娶回来多丑的一个媳妇呀!

婚后半个月,我不仅没有动过她一个指头,连一句话也懒得跟她说,除了晚上必须进厢房睡觉以外,白天我连进屋的兴趣都没有。我却不敢有任何不满的表示,父母之命啊!

父亲还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他把我单独叫进他住的上屋,神色庄严。

“你近日好像心里不爽。”

“没有,爸。”

“我能看出来。有啥心事,你说。”

“爸,没有。”

“那我就说了——你对内人不满意,嫌其丑相,是不是?”

“不……”

我一直没敢抬头,眼泪已经忍不住了。

“这是我专意给你择下的内人。”父亲说,“男儿立志,必先过得美人关,女色比洪水猛兽凶恶。且不说商纣王因妲己亡国,也不说唐玄宗因杨贵妃乱朝,一个要成学业的人,耽于女色,溺于淫乐,终究难成大器……”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严峻的眉棱下面,却是坦率的诚意,使我竟然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

父亲当即转过头,示意母亲,母亲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蓝袍,交给我,叫我换上。我穿上那件由母亲亲手缝的蓝洋布长袍,顿时觉得心里沉重起来,似乎一下子长大成人了!穿起蓝袍以后,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异样庄重的感觉了。

父亲领着我走出上屋的里间,站在外间。靠墙的方桌上,敬着徐家祖宗的牌位。爷爷徐敬儒生前留下的一张半身照,镶嵌在一只楠木镜框里,摆在桌子的正中间。父亲亲手点燃大红漆蜡,插上紫香,鞠躬作揖之后,跪伏三拜,然后站在神桌一侧,朗声道:“进香——”

我向前走两步,站在神桌前,从香筒里抽出紫香,轻轻地捋整齐,在燃烧的蜡烛上点燃,小心翼翼地插进香炉。颤抖的手还是把两根香弄断了。重插之后,我垂首恭候。

“拜——”父亲拖长声喊。

我抱起双拳作揖。

“叩首——”

我跪在祖宗神牌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抬起头,等待父亲发令。

父亲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展开,领着我向祖宗起誓:

不孝孙慎行,跪匍先祖灵前。矢志修业,不遗余力。不慕虚名,不求浮财,不耽淫乐。只敬圣贤,唯求通达,修身养性,光耀祖宗,乞先祖护佑……

父亲念一句,我复诵一句。之后我呆呆地站在神桌前,诚惶诚恐,不知该站着还是该走开。父亲紧紧盯着我,说:“明天,你去坐馆执教!”

由我代替父亲坐馆的仪式在文庙里举行。时值冬至节气。一间独屋的庙台上,端坐着儒家文化的先祖孔老先生的泥塑彩像。文庙内外,被私塾的学生和热心的庄稼人围塞得水泄不通。杨徐村最重要、最体面的人物杨龟年,穿着棉袍,拄着拐杖,由学堂的执事杨步明搀扶着走进文庙来了,众人让开一条路。

我站在父亲旁边,身上很不自在,心里却生出一股暗暗的优越感来。这儿——文庙,孔老先生的圣像前,排站着杨徐村所有的头面人物,我也站在这里了。门外的雪地上,挤着那些粗笨却又热心的庄稼人,他们在打扫了房屋以后,临到正式开场祭祀的时候,全都自觉地退到门外去了。

杨步明主持祭祀。他首先发蜡,然后焚香。在杨步明拿腔捏调的唱诵中,屋里屋外所有参与祭奠的村民,无论长幼尊卑,一律跪倒。油炸的面点、干果,在杨步明的唱诵声中被摆到孔老先生面前。整个文庙里,烛光闪闪,紫香弥漫,乐鼓奏鸣,腾起一种神圣、庄严、肃穆的气氛。

执事杨步明把一条红绸递给杨龟年,由这位杨徐村最高统治者给我父亲披红,奖励他光荣引退。杨龟年双手捏着红绸,搭上父亲的右肩,斜穿过胸部和背部,在左边腋下系住。父亲连忙跪伏下去,深深地磕拜再三,站起身来的时候,竟然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个冷峻的人,竟然流泪了。他硬是咬着腮巴骨,不想让眼泪溢出眼眶。我是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往昔里,我既看不到父亲一丝笑颜,也看不到他的一点泪花。那泪眼里呈现出我从未见过的动人之处,令人敬服,又令人同情。我那严厉的父亲,从未使人对他产生同情和怜悯,他的眼神中永远呈现出强硬和威严,只能使人敬畏,而不容任何人产生怜悯。现在,他的脸上像彤云密布的天空裂开一道缝儿,露出了一片蓝天,泻下来一道动人的阳光。

父亲简短地说了几句真诚的答谢之辞,执事杨步明代表所有就读孩子的家长向父亲致谢,并对我的上任加以鼓励。杨龟年没有讲话,只是点点头,算是最高的肯定了。

仪式一结束,我就随着父亲走出文庙。刚一出门,那些老庄稼人就把父亲围住了,拉他的袖子,拍他的后背,抚摸那条耀眼的红绸,说着听不清的感恩戴德的话。我站在旁边,同样接受着老庄稼汉们诚心实意的鼓励,心里很激动。由爷爷和父亲在杨徐村坐馆所树立起来的精神和道义上的高峰,比杨家的权势和财产要雄伟得多!从今日开始,我要接替父亲走进那个学馆,成为一个为老少所瞩目的先生!

那张黑色的四方抽屉桌子前的那把黑色的座椅,我能否坐得稳?将来再交给我的某一个后代,至少要二十多年吧?二十多年里不出差错,不给徐家抹黑,不给杨家留下话柄,不落到被众人撵出学堂的境地,谈何容易!要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就得像父亲那样……

过罢正月十五,私塾开学了。我穿上蓝布长袍,第一次去坐馆,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下来。走出我家那幢雕刻着“读耕传家”字样的门楼,似乎这村巷一夜之间变得十分陌生。街巷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树木——一搂抱粗的古槐,端直的白杨,夏天结出像蒜薹一样长荚的楸树,现在好像都在瞅着我,看我这个十八岁的先生会不会像先生那样走路!那些拥挤的一家一户的门楼里,有人在看我可笑的走路姿势吧?

我抬起头,像父亲那样,既不高扬,也不低垂,双目平视,梗着脖子,决不左顾右盼,努力做到不紧不慢,朝前走过去。

“行娃……唔……徐先生……”杨五叔笑容可掬地和我打招呼,发觉自己不该在今天还叫我的小名,立即改口,脸上现出歉疚的神色,“你坐馆去呀?”

“噢!对。”我立即站住,对他热诚的问话诚意地回答。站住以后,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我立即意识到,不该停下脚步,应该像父亲那样,对任何人出于礼节性的见面问候,只需点一下头,照直走过去,才是最得体的办法……我立即转身走了。

走进学堂的黑漆大门了。三间敞通的瓦房里,学生们已经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摆满了学生从家里搬来的方桌和条凳,排列整齐。桌子四周围坐着年龄差别很大的学生,在哇啦哇啦地背书。今日以前的七八年里,我一直坐在这个学堂左前排的第一张桌子前,离窗户跟前父亲的那张讲桌只隔一个甬道。这个位置是父亲给我选定的,从我第一天进入这个学堂接受父亲的启蒙,一直没有变动过。我打第一天就明白,父亲要把我置于他的视力扫视无遮蔽地带……现在,那个位置坐上新进入学堂的启蒙生了。

除了新添的几个启蒙生,教室里坐着的全是那些春节以前和我同窗的本村的熟人、同伴、同学,有的比我长得还高、还壮实,我今天看见他们,心里却怯了。我完全知道他们对我父亲捣蛋的故技,尤其是杨马娃和徐拴……

我立即走向那张四方讲桌,偏不注意那几个扮着怪相的脸。

父亲一般是先读书,后晌上学时才写字,我也应该这样做,只是今天例外,读书是难以专注的,写字对稳定情绪更好些。我在父亲用过的石砚台上滴上水,三个指头捏着墨锭,缓缓地研磨。

墨磨好了。桌子角上压着一沓打好了格子的空影格纸,那是学生们递上来的,等待我在那些空格里写上正楷字,然后他们领回去,铺在仿纸下照描。我取下一张空格纸,从铜笔帽里拔出毛笔,蘸了墨,刚写下一个字,忽然听到耳边一声叫:“行娃哥——”

我的心一撲腾,立即侧转过头去,看见本族里七伯的小儿子正站在我面前,耍猴似的朝我笑着说:“给我题个影格儿。”

教室里腾起一片笑声——唔!应该说学堂。

笑声里,我的脸有点发热,有点窘迫,也有点紧张。学童入学堂以后,应该一律称先生,怎能按照乡村里的辈分叫哥呢!可他是才入学的启蒙生,也许不懂,也许是忘记了入学前父母应有的教导吧!我只好说:“你放下,去吧!”他回到位置上去,笑声消失了。

我又转过头写字,刚写下两个字,又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蓝袍先生——”

我的脑子里轰然一声爆响,耳朵里传来学堂里恣意放肆的哄笑声浪。我转过头,看见一张傻乎乎愣笑着的脸,这是村子里一个半傻的大孩子。他的嘴角吊着涎水,一只手在背后抓挠着屁股,他得意地傻笑着,和我几乎一般高的个子,溜肩吊臂,像是一个不合卯窍的屋架,松松垮垮。这个傻瓜蛋儿,打破他的脑袋,也不会给我起下这样一个雅号的,我立即追问:“谁叫你这么称呼我?”

教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静默中潜伏着许多期待。

“他……他不叫我说他的名字。”傻子说。

“你说——他是谁?”我追问。

“我不敢说——他打我!”傻子怕了。

“我先打你!看你说不说!”我说。

我从桌上摸过板子,那块被父亲的手攥得把柄溜光的柳木板子,攥到我的手里了。我心里微微忐忑了一下,毫不退让地说:“伸出手来!”

傻子脸色立时大变,眼里掠过惊恐的阴影,双手藏到背后去了。

我从他的背后拉过一只左手,抽了一板子,傻子当下就弯下腰去,用右手护住左手号啕起来:“马娃子,就是你教我把人家叫‘蓝袍先生,让我挨打……呜呜呜呜呜……”

我立即站起,一下子盯住杨马娃这个专门暗中出鬼点子捣乱的“坏头头”。不压住这个杨马娃,我日后就难以在这把椅子上坐安稳。我命令:“杨马娃,到前头来!”

杨马娃虎不失威,晃一下脑袋,走到前头来了。他个子虽不高,但年岁不小了,也是个老学生。他应付差事似的朝我鞠了一躬,就站住了。

“是你教唆他的吗?”我斥问。

“没有。”他平静地回答,早有准备。

“就是你!”傻子瞪着眼,“你说……”

“谁能作证呢?”杨马娃不慌不急。

“不要作证的人!”我早已不能忍耐这种恶作剧,“伸出手——”

杨马娃伸出手来。他的眼里滑过一缕无可奈何的神色,既不看我,也不看任何人,漫不经心地瞅着对面的墙壁。

我抽一下板子,那只手往下闪了一下,又自动闪上来,他没有躲避,我也听不到挨打者的呻吟。我又抽下一板子,那只手依然照直伸着。我有点气,本想通过教训他解气,想不到越打越气了。那只伸到我跟前的手,似乎是一只橡皮手,我听不到挨打者的呻吟,更听不到求饶声。我突然觉得那只手在向我示威,甚至蔑视我。学堂里很静,听不到一丝声响。我感到双方的对峙在继续,我不能有丝毫的动摇,不然就会被压倒,难以起来。我抽下五板子了……

傻子突然跪倒在地,抱住我的板子,哭喊着说:“先……生!马娃让我叫你‘蓝袍先生,我说你要打手的,他说不会,你和俺俩都是一块念下书的,不会打手的。他就叫我跟你耍玩,叫‘蓝袍先生……我往后再不……”

我似乎觉得胳膊有点沉,抬不起来了。再一想,如果马娃一直不开口,我能一直打下去吗?倒是借傻子求情的机会,正好下台,不失威风,也不失体面。

傻子先爬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跑下去了;杨马娃则不慌不忙,文质彬彬地鞠了躬,慢慢走回到座位上去。

我重新坐好,提起毛笔,题写那张未写完的影格儿,手却在抖。我第一次执板打人,心里却没有打人的畅快,反倒多了一缕说不清的滋味……

为什么宽容变得那么难?

罗振宇

有个年轻人跟我抱怨,说他在团队里犯了一个错,他道歉了,当众反省了,毛病也改了,其他人也表示原谅他了,但他就是感觉,大家还是在排斥他。所以他感慨:这个时代的人怎么这么不宽容呢?

我说:“可能還是你自己没有搞清楚状况。”

我们这代人受的教育总是说,错了不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没错,在是非对错这个维度上,世界确实变得越来越宽容,大家不会揪住你的小辫子不放。但是,你别忘了,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个维度,叫信任。这跟对错没啥关系,它是每个人心里无法衡量,也很难精准表达的一种情愫。

你错了一次,如果顺带伤害了大家的信任,虽然获取原谅是很容易的事,但是要再次获得信任,则比登天还难。

在理念世界里,对错似乎很重要;但在现实世界里,信任比对错重要多了。

社会很复杂,人只有处理好所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才能获得信任,安然生活其中。